前 言

前 言

为何要写这本书?这确实是个有意义的问题。不论是在北京的咖啡馆,还是在庆熙大学的办公室,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人问我是为了给这本书提出建议,例如如何能够吸引更多的读者,如何打开销路等等。许多中国朋友似乎一致建议我把这本书打造成一本 “畅销书”。

然而,写这本书的初衷绝不是使之成为一本畅销书。如若每百万名中国人中有一人能够理解它,那么也足以形成一个一千多人的读者群体,而在我看来,这便是成功了。这本书的目的并不在于发行量的大小,而在于是否能给中国带来些许的变化,进而让改变了的中国改变世界。

有些人建议我应该在书中为中国学生提供一些有关如何进入哈佛或者耶鲁大学的秘诀,或是如何撰写申请书以及成功申请美国著名大学的策略,或是在SAT考试中取得高分的技巧。但是我对于如今哈佛和耶鲁大学的录取程序的了解十分有限。我的申请经历距今已有三十年,过去那些技巧恐怕已经不再适用。而且,聪明的中国学生一定能在SAT考试中取得比我更好的成绩。在过去的二十年中,SAT考试本身已经演化成了一门艺术。可在我申请大学的时候,SAT分数还不是那么重要。因而在申请学校方面我实在无可传授。

另一些人建议,或许我应该写一本传授中国学生学好外语秘诀的书。确实,我熟练掌握中文、日文还有韩文,这在美国人中是着实罕见的。在本书里我应该分享一些关于如何背诵字典以及如何强迫自己投入外国语工作环境的亲身经历。然而,我最终分享给你们的并不是如何习得这三门语言,而是我为什么对这三门语言的学习怀有如此大的动力。因为我周围并不存在迫使我一定要学好这三门亚洲语言的压力,而且就算不学习这些语言,我也依然能够开心地工作和生活。故而本书的一个重点是我为什么决定投身学习多门亚洲语言,而非仅仅是我如何学会了他们。

此外,还有人提议我应在本书中提出一些关于中国如何打造新一代世界名校的建议,使中国的高等教育能够与欧美名校相匹敌。可事实上中国已经奠定了其在未来世界科研和教育领域中的主导地位?。在这一进程中,外国人的建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人自身的努力。否则,中国的教育改革进程将陷入照搬国外经验的迷茫之中,而不是着重认清自身教育体系中与众不同的优势,进而继续将其发扬。

今日的中国已经取得相当丰硕的成绩,虽然这成就仍不足以使每一位中国人都成为中国经济、知识、文化发展的受益者。我认为,现在中国面临的首要问题并不是“中国是否能够成功”,因为中国在国际社会中影响力的与日俱增是毋庸置疑的。中国需要思考的问题是:中国能够为世界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去做什么。这一问题至今并未被认真思考过。中国应当思考如何利用其在知识、文化、科技领域取得的巨大成就去促进世界的发展、去帮助和鼓舞下一代,而不是像许多老牌强国那样仅仅为了使自身更加富强。中国有能力超越自我,不受自身限制,以一种广阔的全球视野,激励他国及其人民。我想,例如,倘若生活在非洲的农民能够由于中国人的激励,为了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勤奋、努力地工作,那么这就意味着中国作为全球领袖的时代即将来临。这并不是说非洲的农民要学习如何像中国人一样聪敏、善于经营,而是说他们为中国人的刻苦奋斗、利他情操、奉献精神以及勇敢地为同伴们创造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的品质所激励和鼓舞。让我们共同期待:下一代的中国人将不仅仅擅长考试、富有赚钱头脑或者是能够熟练开发程序——这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同时也将更加富有创造力、勇于设想新世界;他们使世界惊叹的将不再是他们的财富或能力,而是他们为全人类共同福祉而奋斗、奉献的理想和意志。我坚信这样的一代中国人一定会出现。那时,我们将看到是他们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当谈及“让你做得更好的动力”时,并不是指竞争意义上的攀比,更多的是出于道德和民族范畴的考虑,出于应肩负的民族和时代责任的召唤。

通过这本书,我有幸得以与中国青年分享一些我的成长历程以及文化学习的过程,提供一些独特的见解。在此,我竭力将自身和我的前辈们的人生经历描绘成一幅幅图景,以期受益于国家发展的中国青年能够看到他们祖国的强盛、为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带来的改变,以及我们所共同铸造的成就。

美国积重已久:罪恶、懦弱、腐败以及强权充斥着各个历史时期。然而,在历史上这个国家却得到了较多的正面评价,因为美国的知识分子所追求的远远高于单纯的财富和权力。例如,曾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后出任美国第28任总统的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就是一例。尽管他未能说服在当时过于以自我为中心的欧美政客跟随他的理想,但他竭尽全力倡导成立了国际联盟(联合国的前身),使其成为了一个有能力制止战争的全球政府组织。威尔逊的梦想构筑了今日联合国的根基,他提倡的民族自决原则也极大地鼓舞和影响了中韩两国人民。

威尔逊曾撰写过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信来批判殖民体系这封信既体现了极高的知识涵养,也展现了超凡的卓识远见。威尔逊的这种理念沿袭至今,并广为应用,尤其是在中国。我们可以设想:中国的未来不仅仅只是国富民强并享有尊重,更是实现自身优势资源共享,帮助世界上拥有极少优势资源的人们。威尔逊曾说:

“夫国欲求平等,必先使其平和、国民权利平等,如此,国方得以续;担保之交换不应以国之大小强弱而于实践之时有所异。夫权力者,若欲其国之平和有所依,必基于同心共力、而非一人之势。若平和及法制发展无以实现,国土或资源之公平无可达成矣。然,人之所盼莫过权利与和平二者也。人类当今之所求非在势力之均衡,在生活之自由矣。”

威尔逊总统以及他的追随者并不伪善,也不逃避直面强权带来的矛盾。另一位出色的美国人——阿伯拉罕·林肯也曾写到:我们心中总有一个向善的天使。即使在残酷的政治现实以及自身利益漩涡之中,威尔逊总统及他的追随者仍追随着人性的良知。如果说美国没能构建一个这样的世界,或者对自身利益的贪婪和追逐侵蚀了威尔逊提出的理想,那么就应该是下一代中国人担此重任,拥有美国人所有的优良品质,同时远离糟糕的物质主义和消费文化。说到文化,所有的文化都是复杂的,都是奇怪的混合体——既有理想,又有讽刺;既有精华,也有糟粕。我相信,排除广泛存在于各国民众思想中的利己之欲,良知和公正仍然可以在公民认知中扮演起更积极、更重要的角色。

我设想在许多方面,你们同我很相似——并不非常富有,但在成长和接受教育的过程中也收获颇丰。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是多么的幸运,因为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够享受到这些优势资源。然而在我年纪尚轻的时候,只知道羡慕那些比我更加富有、住更奢华房子的人。直到多年前,我才意识到有那么多人未曾享有过我所尽享的资源,便开始思考我的使命与职责。

在西方传统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形容贵族应有的品德:位高则责重(noblesse oblige)。最初的所谓“位高”是指那些出身高贵的人,不过在今天则是指那些能够享受更多利益的人。随着成长并接受到更高的教育,我开始思考其中更加深刻的含义。

“贵族的义务”(noblesse oblige)在英文中常含有否定意味(源自一个法语短语)。这个短语曾用来讽刺富翁权贵们少得可怜的社会责任感。即作为一个千万富翁,你可能在某医学研究机构的委员会挂名,或者习惯在圣诞节时施予弱者们些许金钱。这些行为实际上已经褪变成富翁权贵们的一种社会仪式,来展示对生活在困境中的不幸之人那少得可怜的关怀。这样,富翁权贵们不会因为比他人优越而产生任何的愧疚感或责任感,因为他们已向穷人们施予了金钱。

然而,让我们来探究一下“位高则责重”这个词的起源。在古时候它意味着不论战争或灾难,富翁权贵在必要时皆应做好准备站在最前线,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国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曾创作出一尊卓越非凡的雕像集中体现了位高则责重的初始含这尊雕像被称作莱义民”,现坐落于法国小镇加莱中心的公园中在斯坦福大学校园也有一份复制

雕像中的六个人物战栗却神情坚定贵地走向前去直面死亡负起他们的责任

这一场景取材于1347年在加莱镇发生的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这一年是英法百年大战的顶峰时期国国王爱德华三世刚刚在克雷西之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英国的军队此时正向加莱进攻企图包围全镇使得无人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城镇国国王菲利普六世下令让加莱镇无论如何也不许投降但是这次军事包围一直持续城市里出现了饥荒莱镇市民不得不和英国进行协商请求投降爱德华三世要求加莱的六名领导者站出来接受惩处要求他们只着贴身衣物颈上套上绳索走出城门就地接受绞刑

欧斯塔奇·圣·皮埃尔是这个城镇中最富裕的人,他最先站了出来,随后另外五名富翁也追随他而去。罗丹的雕像再现了当时的场景:享有特权的人们带着谦卑和英雄主义的自我牺牲精神,光荣赴死。

以上便是“位高则责重”的来历。按照古代法文的原意,“贵族的义务”意指受于高等教育和社会福祉的恩惠,享有巨大财富的同时更应该承担起对全社会的责任。就是说在社会中获得最大利益的人们应当是最乐于奉献牺牲的,而不是像现在的有钱人一样在危难面前选择逃亡。不过,我在批判美国社会没有这样高尚的风气和情怀的同时,也必须承认在美国确实有这样一小批人极具奉献精神,他们坚守这一信条并身体力行。

过对西方世界关于个人责任感的审视也得以再一次领略到伟大的中国文化和传统过去的两千年间识分子为了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前仆后在自我认知过程职业生涯中我深受诸如朱云海瑞这样伟大历史人物的鼓舞

然而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青年们的理想主义被误读为幼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个人利益高于一切的思想成为了社会主流价值观而奉献精神则变为令人不解和鄙夷的对象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可怕的缺失这高贵的品质和精神应当被重新塑造

我并不像之前提到的那些人们一样做出了许多牺牲,拥有高贵的品格。事实上,较之他们我相去甚远。但是,我相信我确实能够代表美国传统的另一方面。我认为这是值得介绍到中国的,也值得为中国读者所了解。

可以说,我是典型的美国“优秀才子”之中的一员。所谓“优秀才子”即是指家境优越,受到过良好的教育,知道怎样发挥自身作用的人。我的家庭并不十分富裕,但也不是工薪阶层。我在小时候便游历欧洲,住在宽敞的房子里,邻里和睦,得以与富翁权贵们接触,因而成年以后并不畏惧面对这些人士。我曾在耶鲁大学、东京大学以及哈佛大学学习。这些成就了我的独特之处:熟练掌握中日韩三国语言,有着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以及能够影响世界的人脉资源。

我也曾考虑过:若去攻读商学院或者法学院,那我将会在这个属于亚洲的时代赚取数以百万的财富;我若成为一个商务咨询师或是投资者,也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光明的未来。

可是事实上我做了什么呢?过去的十三年里,我曾担任过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亚洲研究系的教授,和我的两个孩子住在窄小的房子里,领着不足五万美金的年薪,教授我的学生有关亚洲的知识。我四处奔波,只为能让美国人意识到亚洲在国际舞台中日益上升的地位。这或许可以算作我的贡献吧。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够聪明吗?我将把这个问题的回答权赋予你们,我亲爱的读者们。不过在我看来,我希望那些聪颖的、能够享有优质资源的、希望进入世界最高等学府深造的中国青年们,能够认同我的价值观,意识到自身的使命和职责。

然而,对于那些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或者是过上奢华无忧的日子,并且将孩子送进双语学校读书的人,我也可以为你们描绘出美国曾经的长处,而现在中国精英们亟需的东西。

社会服务意识与自我奉献精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然而这些优良传统曾在某种程度上被人们遗忘(尤其是在“文革”的浩劫中公共服务意识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试想一下,你们中间的一些人是否能够和处于劣势的孩子们一起努力奋斗?是否能在与破产的恐惧和拮据的生活抗争的同时,协力创造更美好的社会呢?

我并不期待所有的中国学生都能够理解和接受我所表达的观点。因为也许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期待成为像麦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那样的人:获得巨大的成功,同时也为声名赫赫的哈佛法学院添光增色。

让我们回望美国传统中的优良典范——鲍比·肯尼迪,约翰·肯尼迪总统的弟弟。鲍比为美利坚的福祉而奋斗终生,他的热情与真诚深深地打动着人们。鲍比·肯尼迪的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商人,因其在政治权力漩涡中的腐败事件而为世人所知。但他的儿子鲍比,向这个世界展示了崇高的理想主义、奉献精神以及可敬的勇气。他曾经说道:

“我们必须认识到,不论是否有上帝,是否有法律,是否有政府议会,人人皆平等。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不是因为这能带来经济上的利益,尽管它的确能带来财富;不是因为上帝的律法如此要求,尽管上帝一定希望如此;更不是因为其他国度的人民希望如此。我们必须坚持人人平等,只是出自一个简单、根本而且纯粹的缘由:这是正确的事情。”

我坚信,你们中的许多人能够理解我所写的,也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至于表示不能理解的读者,你们可以将此书置之一旁了,因为这本书中的观点恐怕并不适合你。如果你能够对我所说有些许的感触,那么我诚挚地恳请你继续读下去,我热诚地邀请你同我一起构想一个更好的中国、更好的世界。希望在未来无论何时我都能给你带来些许的启迪。

让我们继续鲍比·肯尼迪的故事,他的家庭同许许多多其他富裕的家庭如出一辙。但是他却将自身投入到崇高的个人理想中,最终为维护国家的正义献出了生命。在中国我们很难找到像鲍比一样的人,所谓的恪守理想倒更像是文革时期那些单纯的人们的思想的残留物。(诚然,在今天“文革”被公认为一个历史错误,不过我们似乎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我想应该重新评估当时的政治错误就弘扬青年理想而言是不是有一定的积极成分。)

总之,我认为在中国,一定会有这样一代年轻人,恪守理想,为了构造更好的世界而奋斗。其中不乏有许多人是来自优越的家庭,享有优质的资源。

我明白我向你呈现的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直面挑战将需要你放弃轻巧可取的奖赏,转身投向意义非凡的事业,为人类福祉而奋斗奉献。也许你觉得这很难做到,但可你知道在中国过去三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有无数为民族幸福而奉献的文人墨客;在西方,也有无数知识分子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对于已理解我所思所讲的你们,这样的抉择并不容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论你的所作所为是否能够见诸报端,不论你是否能够成为精英俱乐部的一员,你都将成为中国未来的领袖,世界未来的领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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