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新闻

“蓬佩奥为美国”外交之棺”钉上最后一枚钉”

2018年 7月 5日

贝一明

 

美国的破坏神

trumped congress chin

 

蓬佩奥国务卿几个月以内第三次访问朝鲜。这个级别的访问过去几乎七十年中只有一次:2000年马德琳·奥尔布赖特国务卿访问平壤。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蓬佩奥访问的频次,难道是他爱上了平壤的泡菜吗? 或者,一直反对伊朗核协议的蓬佩奥突然变卦了?

蓬佩奥七月五月访问平壤协商美国与朝鲜的合作。美国新闻说他将与金正恩委员长讨论如何在一年以内拆除所有的核武器、远程导弹以及跟核武器有关的技术设施。但如果我们看看蓬佩奥的行为,完全与和平背道而驰:他不断地支持美国增加军事投入,而且积极支持对伊朗动武。

特朗普政府篡夺国会权力,置美国公民(他们眼中的愚昧百姓)的想法于不顾,违背国际道义退出伊朗核协议,进而又公开支持以色列军方与警方使用高杀伤力武器对耶路撒冷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展开血腥屠杀。我们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因为美国联邦政府心怀道德标准的男男女女都已不见踪影。此时此刻,特朗普却表示他会为朝鲜半岛带去和平。

尽管美国与朝鲜的互动可能会产生某些积极影响,但发生在也门、叙利亚、利比亚、埃及和伊拉克的屠杀证明,支离破碎、穷兵黩武的美国根本不会成为和平的源头。纵观整个华盛顿,我们眼前只剩下了由二手车推销员经营的、打了折扣的国际关系,由杂耍艺人和皮条客拼凑出来的策略,以及由花花公子和投机分子编造出来的政策。

在他们的高调宣传中,美朝首脑峰会酷似一场重量级的拳王争霸赛。不断发表好战言论的哈利·哈里斯大使与迈克·马伦上将等鹰派人物在旁煽风点火,再加上特朗普“逆我者亡”的暗示,峰会前夕的种种,简直与当年穆罕默德·阿里拳王赛前对乔·弗雷泽的嘲弄如出一辙。在特朗普看来,这种娱乐性与恐怖效果兼备的套路一定比无聊的、承载着责任的切实政策更合他的胃口。

整个过程根本就是一场无意于唤醒观众良知、只顾迎合他们的低级趣味的闹剧。在这次峰会后的记者招待会上,特朗普一味装模作样地煽情、不着边际地东拉西扯,让人不知所云,不过这足以让他在中期选举中蒙混过关。

我们在考虑下一步举措时,应当首先揣摩一下美朝峰会期间从未提到过的问:

1)中国、日本、韩国、俄罗斯以及美国在东亚地区展开了可怕的军备竞赛;

2)美国公然违背《核不扩散条约》,大肆研发新一代核武器;

3)朝鲜半岛及毗邻地区气候变化问题日益突出,土地贫瘠化问题在朝鲜十分严重、在韩国也愈演愈烈;

4)朝韩两国财富集中问题逐渐加剧,由此导致的社会与政治层面的扭曲不可忽视;

5)媒体堕落,人们无法获得有意义的新闻。

我们需要从根本上转变方向,施展政治上的“合气道”,接这两位首脑的招,借力打力,巧妙地将其朝着积极方向引导,在博弈中占得上风。这一目标可以实现,但需要身为公民的我们付出巨大努力、倾注大量心血。

如今发号施令的特朗普团队不过是一群毫无价值、像苍蝇一样围着“甜爹”飞舞的极端分子。不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们都不是保守人士。他们更像精神病患者,对气候变化可能会导致的后果、核战争乃至他们子女的未来毫不关心。他们要么是富豪,要么是富豪的鹰犬。这些人已经成功地切断了美国与国际社会之间的纽带。

有些人可能觉得自己应该跟随他们心怀喜悦地迎接未来,但我只想对这群声称要发动世界大战的疯子敬而远之。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这样写道:“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上会出现何种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人们只能使用木棍和石头。”我得说,考虑到当前已经拥有的军火数量,再加上气候变化即将导致的大灾难,爱因斯坦未免太乐观了。

2018年5月24日是一个转折点,是“没有意义的一天”–黄睿(音译)在描述明朝末期体制崩坏、曾经强大的政治实体从内部土崩瓦解时,用了这样的表述。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在百姓看来似乎无关紧要,但其后果却是灾难性的。许多中国人对发生在5月24日的两件大事置若罔闻–他们要么在为生计奔波忙碌,要么沉迷于电子游戏与肥皂剧中,以此来逃避残酷的现实。但对于执着于追求真相的人们来讲,这两件事可谓意义深远。

首先,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给金正恩写了一封言辞浮夸的信,引发网络热议的同时也令众多媒体专家一本正经地津津乐道。这封信不啻于一份公告:美国总统现在是“最高领袖”,不经国会许可、不参考专家以及任何人的建议即可代表美国针对全世界作出决策,只要他愿意,可以毁灭世界。对于这封信上的言论,相当数量的美国人在自欺欺人,说这场政治噩梦不过是暂时的误解。

就在特朗普发出这封粗鲁而又极具威胁性的信函的同一天,朝鲜邀请了各国记者前来见证丰溪里核试验场的爆破行动。因此这封信对朝鲜人、韩国人、中国人、日本人乃至所有为召开美朝领导人峰会、开启双方切实对话而付出心血的人来讲,都是明目张胆的侮辱。此外,这封信不只是写给金正恩的,它是要告诉全世界,如果特朗普团队意欲发动战争,那么他们可以跟对方协商的,只是对方投降的条件。

5月24日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一个重要活动被取消,特朗普政府突然命令太平洋司令部正式撤销对中国参加2018年夏威夷环太平洋军事演习的邀请。该演习已经成为中美两国军方开展合作、交换意见的重要平台,军事专家也将其视为保证太平洋沿岸两个大国协作互助的关键活动。早在2017年5月,特朗普政府便已邀请中国参加该军事演习。

在取消新加坡美朝峰会的同一天撤销已经发出的对中国的邀请,这是巧合吗?要知道,为使美朝双方首脑的会晤成为可能,中国也付出了不懈的努力。这种行为,除了把它看作对中国的严重羞辱,很难有其他解释。中国与美国的普通民众也许对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但制定军事规划的相关人员无疑对这一决定的意义心知肚明,了解它将会产生数十年的深远影响。这种决定并不是意外的产物,而是他们的全部想法。

奥地利作家赫尔曼·布洛赫有部小说叫《梦游者》(Die Schlafwandler),讲述的是三个虚构角色受一战时期崩溃的文化秩序所困,茫然度日的故事。布洛赫描绘了当时德国受教育阶层一种奇怪的心理状态。人们像梦游者一样生活,在社会中和工作岗位上各司其职,但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讲,他们完全无视经济与体制崩溃的征兆。因为即使他们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无所察觉,社会也能继续运转。这多么像是对今天相当数量的美国人的描写。

也许你听到过特朗普可能会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传闻,读到过认为他的轻率举动与当初罗纳德·里根对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采取的措施如出一辙的社论,可从中获得些许安慰。然而,当时冷战即将结束–难道这样的历史背景也与现在的状况相似?

如今我们见到的是,在美国,决策过程只有一小群人参与,他们对人民毫不负责,不听取国会的意见,专家的看法更是被束之高阁。导致这出悲喜剧上演的,也许不是特朗普的政治天赋,而是美国正常政治话语体系的倒塌。智者已退守自己的私人世界,大多数民众获取知识与新闻的渠道相对闭塞,只能自求多福。“幼稚的甘比诺”(Childish Gambino)制作的《这就是美国》(This is America)视频将美国盛行的物质崇拜文化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人们的脑海中,911恐怖袭击事件、查尔斯顿教堂枪击案等一幕幕惨剧已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新鲜事物。民众已经沦为一心寻求刺激的消费者。

大师级傀儡与傀儡大师合二为一:蓬佩奥

就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粉墨登场,成为了美朝会谈的中心人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蓬佩奥与美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国务卿都截然不同。他由于对亿万富豪兄弟查尔斯·科赫和戴维·科赫唯命是从而上位,眼中只有那几个掌握财富的出资者。

官方记录显示,今年他曾先后以中央情报局局长和国务卿的身份两度访问朝鲜。他曾在政府官员的陪同下参与朝鲜弃核计划的相关讨论,后来金正恩主席和金永哲副主席与之会见。考虑到特朗普上台后白宫频频释放虚假消息,而且众多事件动不动就会被定为顶级机密予以保密,因此人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他的赴朝之行是否真的仅有两次,而且只有政府官员参加。既然分析学家们总是想入非非,无凭无据地将朝鲜先发制人、对韩国和美国开展核打击的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请允许我在这里也发挥一下想象力:

飞往平壤的飞机上很可能还坐着科氏工业集团的代表,他们打算与朝鲜签订独家合同,开采那里的自然资源。朝鲜的煤、铀、铁、金、镁、锌、铜、石灰石以及稀土金属(用于电子工业)的储量十分丰富。据韩国矿业企业韩国资源公司(Korea Resources)估算,这些矿藏的总价值在六万亿美元左右。即使不能将其全部开采,可以获得的利润也不可小觑。飞机上也许还有其他大企业派出的代表,他们都想与朝鲜签下独家协议,要么是为了修建那里的基础设施,要么是为了给美国农产品开辟市场。

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定:蓬佩奥在平壤与金正恩见过几次面,但并没有与之严肃地讨论过防止核扩散问题。蓬佩奥对执行防扩散协议、商讨外交合约的技术流程与艰巨性一无所知。多年来,他一直在国会中冠冕堂皇地破坏伊朗核协议。而且,国务院原有的高级官员几乎全部被前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降职、解雇或逼迫退休,蓬佩奥的身边现在只剩下自私自利、愤世嫉俗的无能官僚,因此他根本无法开展切实的商讨。

蓬佩奥带头推波助澜,让美国做出退出伊朗核协议的决定。这无疑是美国正当外交之棺上的最后一枚钉子。签署这样的协议需要具备防止核扩散方面的专业知识,需要公之于众、记录在案的多次磋商,需要各国紧密合作。这份协议所涉及的国家,不只美国一个。美国现在对国际法律与外交公约的无视,已经到了自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程度。

了解过蓬佩奥在商界与堪萨斯州政坛中的履历之后,我们不难猜出他会在平壤讲些什么:替美国企业拿下合同,开采朝鲜的自然资源、剥削其廉价的劳动力。就算“防止核扩散”一事被偶尔提及,也不过是他用来搞炮舰外交的工具:“把合同签了,把你们的煤、铜、钢、铀和金矿统统交出来,不然就等着我们入侵吧。”

蓬佩奥心中的模式以伊拉克为样板: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多国公司对其进行了开发。他们的计划是瓜分那里的矿物燃料资源,让贝克特尔与哈利伯顿公司(Bechtel and Halliburton)签约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即使伊拉克当时并未打算大兴土木。这一模式与蓬佩奥在华府的众多客户计划对伊朗展开的经济开发别无二致–他们也打算分享那里的石油资源,而其先决条件,要么是政权更迭,要么是爆发战争。

蓬佩奥在会谈中商讨的内容

我们首先来看蓬佩奥5月14日自平壤回国后,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发言–他这次会谈的内容或许从中可见一斑。

“美国人将会介入–不是美国的纳税人,而是私营领域的美国人–私营领域的美国人将出面帮他们建设电网。朝鲜人对电力的需求很大。”(美国之音)蓬佩奥暗示,大批“私营领域的美国人”将涌入朝鲜修建电网,对纳税人来讲,这具有正面意义,并不是负担。然而关键在于,不论朝鲜愿不愿意,贪婪的、意欲快速攫取利润的私营企业所铺设的电网都将浪费那里的能源,而它所消耗的廉价煤炭将由蓬佩奥的头号客户–科赫兄弟在当地开采。

朝鲜需要的不是大量电力,而是由来自高校的专家所组成的非政府组织及其援助,是同全世界愿意为切实解决问题而付出努力的有识之士交流互动的机会,是让民众了解过度开采对环境的负面影响的启蒙行动。

蓬佩奥认为,要让朝鲜民众过上幸福的生活,就该让他们“有大量电力可以消耗”。最近这种说法被美国媒体反复提及,然而根本没有事实依据。即使不大肆消耗能源,朝鲜也有许多发展途径,而且它可以摆脱只顾眼前利益的企业的干预,制定自己的政策。

事实上,美国企业借以搜刮技术工人、榨取利润的低薪工厂似乎更需要电力–那里的工人遭到的剥削,甚至比在越南和中国的同行还要严重。可以肯定,这些企业根本不在意朝鲜人民的福祉,它们只想找到通过残酷盘剥榨取利润的新机会。

在蓬佩奥心中,大量使用煤炭对空气和气候造成的灾难性影响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有记录表明,他曾厚颜无耻地鼓励科氏集团旗下的空壳研究机构编造垃圾“科学报告”,以论证宣扬:气候变化不过是谣言,矿物燃料是经济增长的必然要素。他还经常以国会议员的身份对可以保护美国公民免遭工业污染侵害的法规发起挑衅。

在那次记者招待会上,蓬佩奥还说:“我们将与他们合作,修建基础设施,建设朝鲜人民所需要的一切。我们要用美国的农业来支援朝鲜,让那里的人吃上肉,过上更健康的生活。”蓬佩奥心中的“基础设施”,应当包括高速公路、发电厂、净水厂,以及专供富人享用的住宅大厦和豪华超市–这样的基础设施只能加重对普通民众的剥削,供社会上层醉生梦死。该计划一旦实施,朝鲜就会对国外科技产生严重的依赖性,无法从一开始培养自己的专家。而且,鉴于特朗普团队正在掏空政府,欲把整个美国归为己有,那么届时他们在朝修建的基础设施肯定将由跨国企业运营,变为他们生产利润的工具,而可以从中获益的朝鲜人民恐怕少之又少。

在蓬佩奥愚蠢的言论中,“让朝鲜人民吃上美国肉”这一观点最令人反感。他表示美国生产的肉类可以增进健康,完全无视科学调研结果。已有研究表明,由于在饲料中滥用合成激素与抗生素,美国的牛肉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健康隐患。我本人一向对它敬而远之。更重要的是,尽管朝鲜人民也许可以从中摄取更多的蛋白质,但让他们在自己国家小规模地饲养鸡、猪等家禽家畜要好得多。这样可以避免对环境造成严重破坏–美国的工厂化农场造成的污染简直难以估算。牛进食的不是青草,而是玉米,由此产生的沼气排进空气中将带来灾难性后果。进口肉类,朝鲜会得不偿失。朝鲜现在迫切需要的,是历经几十年的破坏性工业化养殖后恢复土壤质量、重新造林;朝鲜人民最不需要的就是美国农业产品,尤其是麦当劳餐厅等缺乏基本营养的快餐食品。

不论特朗普发多少天花乱坠的推特,朝鲜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也无法重圆,社会、医药等重要领域的非政府组织也未能与朝鲜民众开展广泛接触,学者们甚至没有进行关于“朝鲜人民的真正福祉为何”的讨论。美国国会已经宣布,只要朝鲜的去核化成果没有让特朗普政府满意,对朝制裁就不会撤销–对朝鲜来讲,这一任务堪称艰巨;而谈到去核化,特朗普等人既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又没有这样的真实意愿。

美国“门面”与实质之间的鸿沟

美国国务院的门面–哈里·杜鲁门大楼–是在华府实习的各国大学生拍照留念的热门景点。该建筑于1941年落成,正面铺设印第安纳石灰石,低调而又庄严,堪称公共事业振兴署作品的改良版。岁月给它增添了几分神韵,一见到它,人们就会想起与法西斯不懈斗争、不辞辛劳的外交人物,以及同乔治·马歇尔国务卿一起焚膏继晷、为建立联合国而费尽心血的有识之士。然而这些美好的回想同今天在大楼中发生的一切无甚关联。前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费尽心机,将博闻广识、德才兼备的高级外交人员清除了出去:要么直接解雇,要么制造紧张气氛,逼其自动离职。现在这栋大楼只剩下一具空壳。

尽管国务院已经行将就木,但这场旷日持久的绞杀行动才刚刚迎来高潮。国务院之死不过是联邦政府末日的序曲,这一过程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后来,罗纳德·里根及其富豪密友于1981年掌权后,立即撤销了联邦政府雇员曾经享有的保障,以瓦解其联盟。公务员们失去了根基,再也无法给政客把关。知识分子不再青睐政府工作,转而投身法律、银行业等领域。里根政府还迈出了政策制定私人化的第一步,开始将纳税人的钱投向私人智库、咨询公司等只关注眼前利益的、寄生虫般的机构。政府缺乏建立专业团队的资金,只好对他们手下的顾问唯命是从。自那以后,企业与政府之间的权力关系发生了永久性的转变。

乔治·W·布什上台后,针对国务院中的专家派别斗争采取了新的紧急措施。他在白宫中集结了一群右翼极端分子–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随地会掀起战争。然而政府内部也做出了有力的回应。值得一提的是,克林顿任命的乔治·特尼特留任中情局局长,开明共和党人科林·鲍威尔接任国务卿,尽管二人并非英雄人物,但他们能够长时间地保留自己的职位,意味着迪克·切尼和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为能够为所欲为而展开的清除异己行动部分受挫,联邦政府中对外交与安全问题持有正确态度、才高进取的核心人士得以保留。即使在切尼炙手可热的时期,他们也发布了报告,公开与布什团队制定的政策抗衡。

切尼及其伙伴意欲向伊朗开战,但至少有两次,其发起的行动因少数派的反对而宣告失败。随后右翼分子决定从内部摧毁公务员系统,并将相关职责外包给企业。显而易见,只着眼于利润的私营企业只会惟命是从。

政府的其余系统也都面目全非。高级官员退休后可以做政府顾问,收红包、赚大钱,而普通工作人员的待遇却急转直下。如今的政策制定体系完全不符合宪法规定,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因为原本属于政府功能的政策决策工作,现在却交给了毫不可靠的营利性组织。

尽管国务院自身没有专家团队,其在政策制定中的地位也已不复存在,但蓬佩奥显然握有实权,能够将自己想要的政策制定完毕。在某种意义上,他的权力似乎高于之前的几位国务卿,因为他可以完全无视国会,肆意践踏法律与程序规定。

为了弄清楚他的这种权力从何而来,我们来回顾一下过去三十年中联邦政府以及地方政府的沦陷过程。各级政府无力回天,失去了为企业把关的能力,同时又把政策制定这一职责交给了以赚钱为目的的律师、说客和顾问。不仅如此,全国公民更被排除在美国的民主化进程之外。希达·斯考切波在《民主的衰落:从公民成员到公民生活的管理层》(Diminished Democracy: From Membership to Management in American Civic Life)一书的终章中,描述了各个阶层的美国人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退出各种集体活动与民主实践的。以往他们经常跟来自各个领域的人彼此在家长会、莱恩俱乐部早餐会和共济会仪式上见面,在退伍军人联盟、妇女联合会、基督教青年会和童子军组织中同舟共济,如今却要么形单影只,要么跟寥寥几个朋友在星巴克咖啡厅里一本正经地讨论大众文化。

以往上述组织会进行选举,让公民参与管理组织内部的本地事务。而自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尤其是过去15年以来,多数公民只在社交媒体上交换意见,没有跟需要他们参与、尽义务的任何活跃组织发生关联。结果是什么?选举活动与政策的制定看似在照常进行,然而这样的选举只由民主党或者共和党主导,与跟公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民主制度根本不符,因此愈发在人们心中变得陌生、无关紧要。政府效仿企业,采用非透明、非参与性的“管理”模式,将民主过程抛诸脑后。

民主过程缺乏普通公民的参与,导致富豪家族及其企业有机可乘。他们投以巨资,建立为自己利益服务的非政府组织,要么兴办报纸与杂志,要么利用昂贵广告收买媒体做自己的喉舌,同时资助“专家”在各个新闻节目中频频露面,就朝鲜造成的威胁、自由贸易的好处等问题大放厥词。从事这些勾当,蓬佩奥简直是游刃有余。

美国支持特朗普政策的“保守派”不过是根深蒂固的政治信念的产物。由少数右翼企业操纵的商业媒体频频释放虚假信息,他们满怀委屈,拼命想在这样的环境中了解这个日趋疯狂的世界。可悲的是,那些受到命运眷顾、在富裕家庭中长大、接受良好教育的人们常常谴责特朗普的支持者是“傻瓜”,丝毫不考虑对方的境遇。

为照顾企业的经济利益,花费巨资雇佣专家、记者,为虚张声势的民众运动摇旗呐喊;搞各种没有观众的活动,同时聘说客来营造某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的假象–由非政府组织“美国式人民”(People for the American Way)于1996年发布的报告《收买一场运动》(Buying a Movement)细致入微地描写了这种行为。报告问世二十年以来,事态愈发恶化,黑色交易已在美国政坛中靡然成风。

企业影响力的扩大仅仅是美国政府政治过程面目全非的第一阶段。长期以来,财富向少数人手里集中,这种现象更使得美国岌岌可危:超级富豪掌握的财富几乎呈现指数级增长,亿万富翁阶层已经可以取代大企业,像皇帝一样不负责任地随意制定政策。同时,在过去的五年里,企业减税计划仍在实施,对企业利益的限制也在不断放松,一个崭新的政治世界由此而生。财富-X报告(The Wealth-X Report)及其《2018年亿万富翁调查报告》(Billionaire Census 2018)显示,2017年超级富豪掌握的财富共计9.2万亿美元,增长了24%,相当于全球GDP的12%。尽管二十年前的大企业总裁也对国家政策有巨大的影响力,但被限制在私营领域活动,且对环境宽松的精英体制有所青睐。而现如今,企业总裁要给比尔·盖茨、马克·扎克伯格和沃伦·巴菲特等亿万富翁让路,后者的语录充斥着媒体,仿佛他们是现代先知。

还有一伙超级富豪利用大量隐性资金和对媒体的秘密控制将特朗普推进了白宫。这伙人中,有坚定的亲以色列派谢尔登·阿德尔森,有伯纳德·马库斯、罗伯特、默瑟,更有煤炭与石油大亨戴维·科赫和查尔斯·科赫。他们进行了一场豪赌:只要往政治圈里扔的钱够多,就能让美国的选举系统短路,选出一位服务于他们的需要的总统。他们打算借前后矛盾、荒唐搞笑的推文和傻话连篇的报道来迷惑、误导大众。现在看来,他们的招数并没有落空。

即使在仅仅五年前,这一幕都不可能发生。“税制改革”以来财富的大量转移表明这群人和他们的同伙已经被权力冲昏头脑,还会得寸进尺。戴维·科赫与查尔斯·科赫(二人身家总计1000亿美元)成就了蓬佩奥,因此后者只对他们的需求负责,置联邦政府公仆的责任于不顾,更视美国人民与国际社会的利益为无物。当然,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从西点军校毕业的蓬佩奥是个聪明人,可他是凭借自己对科赫兄弟毫不动摇的忠诚上台的,而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他早就明白,身后有这样可以迅速积聚财富的大佬撑腰,根本不必浪费时间讨好普通百姓。没错,蓬佩奥握有实权,不可小觑,而且他正在就朝鲜问题与哈利·哈里斯等人角力。然而他权力的源头并不是在国务院、中央情报局乃至国防部中辛苦劳作的公务员,而是科赫兄弟以及对他寄予厚望的企业所撒下的广阔关系网。在国会议员中,蓬佩奥从科赫兄弟及其煤矿企业收取的献金最多。《记录调查》(Documented Investigations)导演丽莎·格拉夫斯在采访中表示,蓬佩奥从政治生涯开始时便与科赫兄弟紧密合作。他本能地支持由科赫兄弟提出的法案,故意无视他在堪萨斯州的支持者们的看法。在科赫集团削弱政府权力,使其无法为保护环境而规范企业行为、让公民接受自我决策方面的优质启蒙教育的行动中,蓬佩奥成了领军人物。

空壳智库应运而生,不断宣扬“有限政府”之类的理念。其实他们的目的并不想解决政府的权力滥用问题,而是要限制政府功能,使其在企业的违法行为面前无能为力。食物与水观察组织(Food and Water Watch)负责人维诺纳·豪特认为,“蓬佩奥是机会主义者,谁出价高就问为谁卖命。”他不顾堪萨斯州公民的感受,阻碍各州行使要求为转基因食品添加标识的权力。他只关注孟山都公司的利益,帮他们推广危险的农用化学品,在全体农民与农业综合企业之间建立不健康的依赖关系。

在国会中宣扬伪科学、拒绝承认气候变化、散布由科赫集团旗下组织捏造的虚假研究结果、宣称污染对人类的不良影响与科赫集团的公然犯罪行为并不存在,这就是蓬佩奥的所作所为。豪特解释道:“我们知道科赫兄弟正在斥巨资宣传垃圾科学,编造‘气候变化问题是否存在,各方并未达成共识’的论调。我们知道这完全是谎言:科学界对气候变化已有定论。”然而科赫兄弟并未罢休。抗议组织“我的校园不要科赫”(UnKoch My Campus)披露文件显示,科赫兄弟一直在聘请大学教授、建立专家团队,鼓吹经其歪曲的“自由市场”政策,以此证实为国家的前途考虑,政府取消对企业的监管势在必行。某些大学在暗地里对他们言听计从,甚至大学里的相关人员任免都由他们决定。他们还大力推广“青年企业家”(Youth Entrepreneurs)活动,告诉大学生与高中生,企业的赋税越低越好,政府的监管越松越好。

新加坡峰会

新加坡的香格里拉酒店,一场盛大的媒体狂欢,特朗普与金正恩正在上演与外交政策结合的新版真人秀。我们看到的是可以与拿破仑三世和“疯王”路德维希二世相媲美的国家领导人。

国家安全与国际关系问题专家翻着白眼,福克斯新闻和CNN不遗余力地捞钱。对于信奉娱乐至上的商业媒体来讲,国家的良好政策是最无关紧要的。为了给这次峰会做准备,特朗普看了福克斯电视台的节目和《老友记》,又发了几条含糊其辞的推特。这样就行了,会出什么问题?

朱利安尼暗示,特朗普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联邦调查局前局长詹姆斯·科米。自从19世纪50年代以来,前政府官员之间已经很少开这种玩笑了。朱利安尼随后宣称,金正恩是在特朗普的强压下请求开启峰会的–这是他们用题外话搅混水、使任何一种结果成为可能的老套路,同时也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对此特朗普未置一词。隐藏在他们言行背后的,是国家治理体系的彻底崩溃与使用武力趋势的抬头。

新加坡峰会之后续

首先,新加坡峰会是特朗普等人在即将与联邦调查局背后的政府派系展开决战之际,借以实现政治三角化、巩固权力的工具。民主党已向右翼倾斜,为击败共和党而抄袭了对方的剧本,成了这次事件中的强硬派。他们宣布,除非朝鲜达成五个条件,否则绝不同意撤销对其的制裁。这些条件可谓令人憎恶。民主党倾向右翼的举动与对俄罗斯的强烈关注给特朗普树立了硬朗、开明的形象;相比之下,主流民主党人与某些共和党人更显得戾气满满。对美国历史上最保守、腐败问题最严重的总统来讲,这一“成就”不可小觑。然而民主党的转变并未止步于此。众议院的民主党代表中,将近半数具有军方或知识分子背景,许多人陷入了激烈的利益冲突,难以缓和对俄罗斯、伊朗、中国以及朝鲜的强硬态度。一言以蔽之,今天的民主党已经与被冠以“民主”之名、曾大力支持丹尼斯·库西尼奇和保罗·威尔斯通等睿智人士的组织无甚关联。

其次,一面是美朝峰会,一面是美国军方掌权派系意欲在美国与伊朗、俄罗斯或/和中国之间发起挑衅,发生全面军事对抗的可能性在加速上升。

也许你翻阅过特朗普所有表示寻求朝鲜半岛和平(却没有任何具备约束力和法律价值的东西做支撑)的推文,但你有没有听过新任驻朝大使哈利·哈里斯在5月30日的讲话,他说:“朝鲜目前仍然是我们最为紧迫的威胁。决不能接受一个拥有核能力、可以把导弹发射到美国的朝鲜。”你也许没有留意,但中国人和朝鲜人一定注意到了。美国对中国的排挤已经严重到极点。对赴美中国公民实施签证限制,起诉中国企业从事间谍活动,违反法律规定与国际协议、展开大规模贸易报复,这些做法已经成为主流。美国正在逼迫马来西亚、菲律宾、澳大利亚和韩国与中国针锋相对,且彻底把中国关在协商的大门外,使其无法参与有关朝鲜未来的讨论。以这种方式对待中国简直毫无策略性可言–当今中国是世界经济中心,六分之一地球公民的家园。更不用提中国正在就美国做不到的事付出努力:解决气候变化问题,推广可再生能源。

韩国、日本以及美国的其他同盟国在会谈时,对保持与美同盟关系的热情却似乎在日趋减退。它们在军事同盟问题上出人意料的沉默昭示着它们愈发强烈的矛盾心态。

我们正在见证美国外交政策上的“红巨星”效应。恒星即将消耗完核心中的氢、核反应停止后,便会进入生命的次末期,变为红巨星。惰性核心在其自身的引力作用下不断收缩,吸收外部的氢,在其周围引发缓和的、非集中的融合反应,此时恒星的体积会剧烈膨胀,而密度却大幅降低。红巨星继续燃烧,最后坍缩为白矮星。与此相似,美国在东亚地区进行大规模军事扩张,同时却面临亚洲专家培养系统崩溃,大使馆及智库人才匮乏,两地区文化和学术交流衰减、人民无法保持紧密联系等问题,因此失去了发掘新创意以及制定合理政策的核心能力。美国最终会膨胀到失去控制,无可避免地面临骇人的全方面紧缩,但这一过程并不会像恒星演化那样历经数十、数百亿年。

这次峰会,正如我事先的预料:特朗普没有提出任何实际的解决方案。峰会倒是起到了这样一个作用:做美国国民经济军事化最后阶段的遮羞布。

我们所面临的终极问题,是在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与1945年联合国大会上建立的全球治理体系被特朗普等人及其全世界的盟友与伙伴毁灭殆尽后,全世界人民是否能从中获益。我们是该鼓起从混沌中创造更佳体制的勇气,还是满足于做被动的消费者:一边把目光集中在特朗普愚蠢的推文上,被逗得乐不可支,一边等待着末世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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