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风”“抱怨狂”和“魔术师热”

“运动风”“抱怨狂”和“魔术师热”

贝一明

美国总统独立参选人

美国经济、制度与文化崩溃的速度有增无减,如今几乎人人都觉察得到,我们的国家从根本上出了问题,而报纸和电视台只会粉饰太平,简直百无一用。我们似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沦为道德荒漠和只为少数权贵服务的奴隶王国。

然而,既然如此之多的人知晓我们的文化已经病入膏肓,我们为何依然无所作为,坐以待毙?为何这么多博闻强识、精明能干的美国人在危机面前无能为力,只能讨论零零碎碎的琐事?我们为何不能齐心协力,集毕生之力来改造社会,同左邻右舍一起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人们束手无策,其原因多种多样。七十年来,我们一直沉浸在一种甜腻的消费文化中,而创造它的,是各家广告公司。我们自从小时候会看电视起便开始接受这种病态文化的沐浴,逐渐沦为了影像和感觉的被动消费者。

社会腐朽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我们心中的权威人士与德高望重之人也都变成了这场恐怖狂欢的参与者——这简直荒唐至极。

然而我并不想通过解剖社会来寻找其症结所在——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吸引来大批观众。

可以说,我们的国家在二十年前所遭受的可怕创伤已迅速地恶化为坏疽。我们没有鼓起勇气斩去遭受感染的手指、阻止腐坏进程,而只是把创可贴覆盖在了创口之上,此后便闭目塞听,任凭腐毒在社会的血管中肆虐,直至感染蔓延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保守派、自由派、进步人士、社会主义人士——这场闹剧,人人都有戏份。

于是我们落得了如此田地。如果你尚未失业,倒是可以去冷血跨国集团旗下的星巴克同好友商量商量最近的假期该如何度过,或者聊聊你上周享用过的意大利佳肴。

然而,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忍受了一整天的煎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有的要寻找生计——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有的则受尽艰辛却拿不到一丁点薪水。我们几乎连给孩子做晚饭的力气都没有;我们,还有我们身边的人都觉得了无希望。生活很快就会回归正轨的童话传入我们的耳中,但无人相信。

我们陷入了可悲的境地:没有自由,没有权力,被无形的大手抛来掷去。而此时此刻,我想谈谈导致美国当前困局的三股潮流。媒体灌输给我们的、关于国家的宏大叙事宛若天方夜谭,毫无意义;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在商场中,在起居室里,在办公室内感觉到涌动于表象之下的暗流。

这三股潮流分别是“运动风”“抱怨狂”和“魔术师热”。这几个词并不为人所熟知,或许还会让人有不悦之感。这正常不过,因为我们就是要唤醒沉睡中的人们,让他们重新自行思考,让他们相信自己其实可以有所作为、切实地改变世界。在我看来,重要的不是老调重弹,告诉大家只要改正某些错误,世界会依然美好,而是震醒诸位——将当前的情况轻描淡写本就大错特错。

第一个问题是“运动风”。

“运动风”指通过组织公众集会、筹募资金和开展各种活动来推动请愿书的签署、为某种观点或政策争取背书。它注重曝光宣传、形象塑造,以及利用营利性报纸和社交媒体来博得颓丧群体的关注。

各大运动的领袖经常出现在主流媒体的报道中;他们不仅出书,还会同政要、歌星、皇室与其他名人会面。

最具“运动风”的典型范例包括2002年以失败告终的反伊拉克战争运动,以解决女性受性侵问题为宗旨的“Me Too”运动,以及由格丽塔·桑伯格开展、旨在呼吁大众重视气候变化问题的一系列活动。

这几场运动耗费了大量时间,耗资不菲,脸书上关于它们的热帖也数不胜数,让人们感觉媒体大力宣传的活动最终取得了某种成果。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上述运动的成效微乎其微,反倒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令责任心更强、真正具有组织能力的活动家备受冷落。

沉溺于“运动风”运动的人往往满怀热忱,却毫不知晓自己的行动收效甚微。

于2002年9月发起、意在反对美国计划对伊拉克开战的一系列抗议活动均是典型的“运动风”运动。它们轰轰烈烈,成为了有史以来世界范围内规模最大的示威活动——至少我们听说是这样。还有几百名政府官员,甚至几位政坛名流挺身而出,抗议布什政府的所作所为。然而他们声势浩大的运动并未成功阻止那场旨在让少数精英攫取财富、毫无意义的战争。轰炸接连不断,两国的冲突持续至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既然提出抗议的人不计其数,为何一小撮权贵还能肆无忌惮地做出如此危险的决定?

为何关于上述抗议活动惨败原因的严肃讨论几乎无人开展?

在媒体上赢得关注至关重要——我们已经完全被这样的错误观念所误导。“运动风”的核心理念便是倘若大批民众了解真相,那么精英集团的决策过程也会多多少少地受到影响。根本没有人考虑超级富豪的价值观体系或许与我们的完全格格不入。

媒体暗示大家:无人关注不足以成大事;要开展运动,名人政客的支持必不可少。然而“关注”正是媒体贩卖的商品,名人政客也是媒体包装出来的偶像。“运动风”的关键所在是让观众相信一场场运动意义非凡、乐趣十足,通过社交媒体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社交媒体恰恰可以通过宣传此类活动、博得流量而牟利。

然而唯利是图的媒体所报道的,都是那些无损于各大企业财团利益的活动。也就是说,这些运动无法在经济上独立,也没有人会引领公众去探寻媒体包装出来的“英雄领袖”是如何从企业财团渔利的。

“运动风”是推行空虚消费、宣扬自我崇拜的活动的延伸,其宗旨是自我实现,而不是构建齐心同德、为开展事业付出不懈努力的群体。

我们在甜腻的广告中沉浸得太久,想当然地认为一场运动在得到大笔资金援助、媒体的认可以及名人的背书之后,我们才能予以支持。

请记住,诸位,你们并非脸书和推特的使用者,而是被贩售给企业客户的商品。

脸书和推特服务的大企业为何要买下诸位?因为它们希望诸位在不产生任何实际影响的同时认为自己正在从事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么,真正的运动应该是怎样的?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发生于19世纪50年代的反奴运动,它最终促成了美国经济转型,真真切切地改善了大批民众的生活条件。规模盛大的反奴运动鼓励人们积极加入地方团体、定期会面、讨论国事、开展激进行动。所谓的“激进行动”,包括暗中开辟通路,冒着生命危险接连不断地将非裔美国人运送出南方,以及为自发团结在一起、在南部的种植园内进行激烈反抗的奴隶们提供援助。反奴运动的参加者们付出的牺牲鲜有记载,但他们的组织依然愈发地强大。

反奴活动家们建立起参与性的机构,也缔结起终生不断的纽带。他们并不痴迷于投票选举、分发请愿书让人签名,因为他们知道此类无关大局的行动根本不可能终止奴隶制的罪恶——而正是有人依靠这样的罪恶大发横财。他们的王牌不是富豪慈善家们的支持,而是他们自己舍生忘死的气节与意志。

当时,反奴运动领袖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写道:

“这场斗争也许是善与恶的交锋,也许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也许既包含道德较量,也要进行武力对抗,但这必须是一场斗争。没有外界的要求,权力不会让步——它从未,也永远不会自动让步。只要明白了人们会默默地服从于什么,就可以知道可以将多少不公与冤屈强压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用语言、用行动,或者兼用语言与行动予以反抗的那一天。暴君能施暴到何种程度,要看受压迫之人能忍耐到何种地步。”

美国政治存在的第二个问题是“抱怨狂”:媒体进行报道、以及我们在同亲友开展日常谈话时,总是不停地抱怨美国哪里不好、世事有多么不公,但既不深刻地分析其原因之所在,也不为更加美好的未来绘制蓝图,甚至没有建议听众采取某种措施来提供帮助、改变现状。在这个方面,媒体的问题尤为突出。

新闻与政治探讨的这种论调令民众颓丧至极,以至于在面对灾难之时,我们认为自己无路可走,只能陷入深深的绝望。因此有人不禁怀疑,这种残酷的“抱怨狂”之风十分讨权贵的欢心。

政治危机正在恶化,因为非主流媒体也没有让人看到采取行动的机会。非主流媒体的报道或许更加准确,但它们并未提供任何有益建议,告诉人们去社区的哪个地方跟邻居们讨论大事、组织集体行动。至于如何在不依赖于亚马逊、脸书、维亚康姆和微软等垄断企业的情况下做事,我们也无法从非主流媒体得知。

充斥着“抱怨狂”气息的新闻将报道重点放在唐纳德·特朗普、乔治·索罗斯、杰夫·贝佐斯等少数“害群之马”身上,经常传递出这样的信息:倘若这些人更有爱心、更开明,诸多问题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当前的经济结构是怎样成为贪婪与剥削的温床的?掌控金融、制造和贸易领域的少数人是怎样决定我们的经济状况的?我们根本看不到关于这些问题的分析。

企业如何通过国家发动战争、推广矿物燃料而获利,以及由此而生的利润怎样用于回馈组织运动、撰写“抱怨性”新闻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流入他们的退休金账户、或者变为他们的股票资产,这绝对是不可触及的禁忌话题。

知识分子本应站出来维护公共利益,做我们的耳目,可他们与企业利润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因此无法做出客观公正的分析,无法建议公众如何行动。

我们如果组成团结高效、彼此互帮互助、为共同目标而奋斗的团体,便可以着手改变经济与政治体系——“抱怨性”新闻一向对此避而不谈。

媒体中抱怨之风的抬头与近三十年来知识分子话语的堕落不可分割。营利性媒体在做分析时根本不会严肃地考虑历史问题,在谈及白宫或者国会时,也绝不会介绍这些机构的制度史。在这些媒体的口中,现在的中情局或者谷歌与十年乃至二十年前别无二致;至于它们内部如何组织、如何管理,媒体则只字不提。

由于缺乏历史语境,读者只掌握了大量负面信息,既无法理解更深层次的问题,也不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最后一个问题是“魔术师热”——对政坛上的“魔术师”大加推崇。

媒体上的讨论时不时地透露出这样的观念:我们要选举出、要跟随出类拔萃之人,倘若他能力非凡,我们的问题即可得到解决。

还有人认为,身为公民,我们就应当等到十一月投票选出此人,随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把一切问题都交给这位魔术师来化解。

在巴拉克·奥巴马的竞选宣传中,旨在塑造“魔术师”的花言巧语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奥巴马围绕“改变”这一口号大做文章,由民主党赞助的广告公司也对其进行了大力宣传。

他们启动企业资金,利用媒体和娱乐集团告知民众,这位才华出众、能说会道的政治人物只要获得大众的支持,就可以让美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换而言之,美国在饱受克林顿执政晚期以及布什掌权时期的罪恶摧残之后,只需要让一个民主党人当选总统,便可以脱胎换骨、重振雄风。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要解决体制性腐败问题,必须借助各阶层民众的力量,制定长期规划,清理门户——此举虽然危险,但十分必要。

但在奥巴马看来,一切都是那样地简单:我们只需要给他投票,再告诉身边的人他将会立下怎样的丰功伟绩。

然而随后,果不其然,“变革”代理人奥巴马便沉着冷静、却又极为迅速地着手为企业银行纾困,为削弱金融监管助力,以此来回报他真正的支持者——帮他占据各家媒体版面的金融界。

伯尼·桑德斯的竞选宣传也对民众颇具吸引力,然而他同样被包装为一个可以替我们化解各种问题的魔术师。他的竞选团队将工薪阶层赞助的资金献给媒体公司,让其在初选中播放极其昂贵的广告。桑德斯的初衷也许是好的,然而他的团队却没有投入一分钱来建立可长期发展的地方性公民组织,让民众得以在政治上自给自足,为自己的改革提供持续动力。倘若说民主、共和两党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它们都在培养公民的依赖性——这一点毋庸置疑。让他们革风易俗难于令老虎吃素。

西达·斯考切波教授的《 衰落的民主:由参与会员型到寡头管理型的美国公民社会》(Diminished Democracy: From Membership to Management in American Civic Life)一书详细描绘了美国人是如何逐渐远离基督教青年会、共济会、对外战争退伍老兵会、狮子会等定期组织集会、践行民主管理的地方性组织的。

五十年来,民众的活跃参与被一种政治性的管理文化所取代,导致社会民主与透明度大幅滑坡,这一后果是灾难性的:正是由于缺少公民参与,不负责任、暧昧不明的政治文化才能在今天大行其道。

请问,诸位是否收到过民主党或共和党的邀请,去发表自己的意见、参与政策的制定过程?

如果只是在脸书上发文、抱怨唐纳德·特朗普的腐败行径,我们根本无法改变美国有名无实的政治参与体系;健康的政治文化也绝不可能通过替政客从媒体集团购买广告来建立。

我们必须成立强势的、由公民组成、保持每日与民众互动的地方性机构。我们必须改俗迁风:关闭网络,敲响邻居的门扉,重拾与朋友讨论切实问题的好习惯。这些事没有人能够为我们代劳。

日本哲学家荻生徂徕写道:

“要成为棋艺大师,有两条路可以走。其一,通晓棋路,熟知开局布阵与收局技巧,步步为营——这条途径已被人们所熟知。而另外一条大师之路,则是由自己制定棋规。”

能让我们自己制定规则、创造崭新政治文化的机会少之又少。然而当前美国的政治危机极度严峻,其影响无所不至,令我们在如履薄冰的同时也看到了发起彻底变革的宝贵机遇。我甚至可以说,除了投身战斗,我们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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